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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肖根】94 Days

秋乙一:

是否原创:译文


授权:




作者:bruisespristine


翻译: @子非鱼 (Root POV) / 秋乙一(Shaw POV)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series/341119


配对:Sameen Shaw / Root


分级:M


特殊题材警告:无


Notes:


这篇描述了肖根两人在泰国监狱里的94天,本由Root视角和Shaw视角两篇文组成,Root视角由 @子非鱼 太太翻译,Shaw视角由我翻译……作者本来先写了Root视角,后在评论要求下写了Shaw视角。但因为非鱼太太和我一样都被两个视角的各种补充萌得不要不要的……就任性地将本来两篇文两个视角放在了一起。


每一天的第一段是Root视角,引用部分区分出来的是Shaw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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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Days (我就改了个错字……戳链接吧)

π的猜想

社会你八耻:

好久不见各位。


甚是想念。


致我最亲爱的眉毛子。


愿赌服输。


————




你会在π中遇见无限的可能。


 


Harold


“我们回去?”Harold弯下腰摸了摸Bear的头,纽约的冬天对他的腿是个不小的压力。


Bear自觉地跟随着他的步伐,但Harold突然停了下来,他正注视着一串广告牌上的电话号码,那个十位数字他记得,只是他尚不能一下子说出那是从π小数点之后的第几位开始。


他没来由的升起一种苍老感,Bear在他身边呜咽的叫,他便不再停歇,带着Bear回到了地铁站。


地铁站的空调总是时好时坏,发出了机械故障的嘎啦嘎啦声——Root曾经主动的提出过一次维修,但最终因为被里面陈年的灰扑了一脸而告终,他们而后都决定不再提起此事,以防Shaw无情的嘲笑。


Harold给自己加了一件厚实点的外套。


 


他们的新号码正在被拯救当中,Harold能做的只是为Shaw和Reese提供一点鼓励,至于Root,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冷清的地铁站只剩下他孤家寡人和一只狗作伴,寂寞的很明显,Harold觉得自己似乎正被时间啃食成一个平凡的老人。


他坐在电脑前,却突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那些任务列表统统被忘记了,他回想了很久才想起他想要读的那本书的名字,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那个从不停止的计算程序。


那是圆周率的计算程序,电脑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吐出长长的数字,这对于一台计算机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事,但这工程永无止境。


 


移到关闭按钮的鼠标重新退回到了界面上,Harold在右上角的输入栏里打出了一长串的数字,他犹豫着摁下了回车。


所有的结果都只是近似,差了一位或者两位数字,不知为何这个结果让他感到有些庆幸,他如释重负的关了程序页面,光标抓紧最后的时间飞速的闪烁了一下,这让Harold觉得刺眼。


他不再在电脑前面逗留,只是带上了蓝牙耳机,以便Shaw和Reese随时能找的到他,然后他躲进了厨房,他想今天也许可以给Bear吃一点德国香肠。


 


那一长串数字是他和Grace名字一起转换的结果。


他瞒着所有人也瞒着自己。


他想念她。


 


Reese


“谁他妈记得住这密码?”Shaw盯着显示屏上的那一长串数字,这是她辛辛苦苦用老方法听得的保险柜密码,“……居然还有十位,Shit!”


Reese把手里的咖啡递给Shaw,“如果我告诉你后面的密码是5665933446,你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


Shaw一个反手把她身旁的改锥手把顶到了Reese的脖子上,“我只想知道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那是π中截取的三十位数字,大概是将近300位左右附近,当Reese把这一点告诉Shaw的时候,Shaw扯了扯他的脸,“哦Root,你最近变装技术越来越厉害了。”


Reese明白Shaw的意思,如若说破译普通密码他尚能搭得上边,但背下圆周率之后几百位确实不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情,但他只是对Shaw耸了耸肩,用他惯常喜爱的迷人微笑将这事一笔带过。


然而他是什么都记得的。


 


那个初夏的傍晚他行色匆匆的来到一家自助餐厅,去赴一场迟到两个小时的约会,Jessica在餐厅门口站着,他远远看过去,分不清那神色里包含着多少失望。


Reese未必不能抵抗来自敌方的沉默拷问,但能在热闹的自助餐厅安静成一道风景却是一种折磨,他为Jessica处理好了一些海鲜,想了很久的话题,终于开了口。


“你说昨天赢了社区的比赛?”他用一副饶有兴致的神色面对着他,但他其实只是想找一个缺口,能让他用歉疚和爱来抚平。


Jessica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没什么兴趣,“你正在享受我的奖品。”


“我还说……我以为我们还得庆贺一下,”Reese放下餐具,想为此举个杯,“什么比赛?”


“记忆比赛,我背下了圆周率之后的五百多位,”Jessica不等Reese发出惊呼和鼓励就接着说了下去,“每一次你失约或者迟到我就去背那些东西,所以……这个奖品其实是你给我的。”


Reese把手从酒杯上讪讪的撤了下来,他酝酿了许久,却最终只吐露出一句抱歉。


 


他想或许他们记下同样多的数字那天他们就可以结婚。


但如今,他只有几百位的数字和一张旧照片。


 


Shaw


Shaw到的时候Harold还没下课,她从后门摸进教室找了个地方坐下,她听了一耳朵,果然,他还在讲他的π。


出于打发时间的考虑,她观察了一下教室里的学生——坐在前排的家伙像打了鸡血,坐在后面混学分的家伙抱着手机自拍——一切如旧。Shaw找了个折中的位置,拿出手机打着游戏,然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Harold讲课。


但显然这点平衡也被打扰了,坐在她身边的那位仁兄显得很有些不耐烦,他大概是约了什么人一起吃午饭,Shaw没来由的对这家伙暴躁的小动作感到生气,她想得给他个教训。


于是Shaw黑进了他的手机,果然他给朋友发的消息里充满了对Harold的不耐烦——“三年级学的东西居然讲了四个小时,真要命!”


……不知道谁要谁的命。


 


不过就在Shaw给那家伙拼命传输垃圾文件的时候,她还是想起了一点童年的记忆——那可算不上美好的东西。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转学前的最后一天,数学课上的老师——那个刻薄又肥胖的老女人正在讲圆周率,她兴许是发现了Shaw的走神,于是让她计算黑板上那个圆的周长。


Shaw利落的站起来,她说拿根线围一下,然后量一下线的长度就可以算出来了。


同学们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Shaw平静的在笑声里坐了下去,而老师暴怒的对着她扔出了粉笔擦,打中了她的鼻梁。


血从她的鼻子里流出来的时候同学们都停止了笑声,但老师咆哮着说这是不听课的惩罚,Shaw执拗的问她的计算方法是否有误,而她的老师只是充耳不闻。


当天晚上Shaw的母亲接到来自学校的电话,她的数学老师向学校建议开除她,学校认为家长应该和老师沟通一下将问题解决,而她的母亲只是挂断了电话,继续洗Shaw那件被血浸透了的T恤。


干涸在衣服上的血将一盆清水染成了黄褐色,Shaw坐在母亲的对面,看着水面上自己不断颤抖的倒影,她很想问母亲她是否有错,但她将这个问题咽进了喉咙,似乎这样就能填补没吃晚饭的饥饿。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听到了母亲呜咽的哭声。


 


“我们知道用圆周率计算周长其实不如直接计算这根曲线段拉直后的长度准确,”Harold轻咳了两声,“圆周率的美妙并不在于它可以融入某个公式项去进行计算,而在于它的本身所包含的无限的美妙。”


他的结语引起了寥寥的掌声,但看起来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他让学生们离开,自己收拾好了东西,这才走到Shaw的面前。


“Reese说你没有带药。”Shaw把感冒药递给Finch,“我顺路给你送来。”


“事实上为了避免传染给学生我已经自己在路上买了药,”Finch把东西接过来放进包里,“不过非常感谢你和John记得这点。”


Shaw跟随着Finch往外走去,“你真的打算讲一学期的π?”


Finch有些惊讶的停下了脚步看向Shaw,似乎很奇怪她刚才有在听课,“实际上我可以讲一辈子,如果我有这么多课时的话。”


“你说里面会包含无限的可能?”


“从理论上讲,是这个样子,但人们提出很多不同的观点,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去证明这个无限可能到底是否存在,”Finch系好了自己的围巾,“你要和我一起用午餐么?”


“不,刚才Root给我出了一个新的难题,我现在得过去。”


“那么路上小心。”


“嗯哼,”Shaw点点头,“地铁站见。”


 


如果π有无数种可能。


多希望是提前遇见。


 


Root


希斯坦教授正在修改学生们的论文,这让他感觉到很有些头疼——能为哈佛55级数学上课是件值得荣耀的事情,但显然批改这群专业天才的的论文则不那么容易,要确保一切思路都不会被他们带跑,每一步都必须自己独立思考并且努力挑刺,这可绝不是个轻松的活。


在希斯坦教授终于被线性代数折磨到吐血的时候,那个叫做May的小姑娘的论文出现在最上面,希斯坦教授觉得头快要炸开了。


May在课堂上的表现良好,她高等数学的成绩并不如其他男孩们那样优秀,但是她逻辑性强的可怕,所有的证明她都能最快做完,甚至其中一些错误也只能让她自己发现,希斯坦教授对于这种孩子向来束手无策。


不过等到教授拿到论文的时候才发现她并没有如他所想去证明一些公式和猜想,她报告的题目和圆周率有关,同时还有关人工智能。


教授拿着她的报告翻了翻,这家伙认为现在机器所模拟的一切情况就如同不用π去计算圆的周长一样,通过无限分割去贴近圆的周长,但必然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极其细微的差距,而她则希望能够在人工智能中启用π的计算公式,在Wallis公式的帮助之下,将无限分割的贴近方式转化为无限乘积的计算方式,让计算结果以乘法方式叠加而非加法,直到计算出某一个可忽略数值,然后再逆推倒进行二次运算。


希斯坦教授认为这个理论很有意思,但着实有些偏题,毕竟这儿还是数学课堂而不是计算机课堂,他想如果这孩子也想在别的教授手里拿到A的成绩,她必须得更换一个题目。


希斯坦教授找到了May的教学档案,但他发现除了这门55级数学以外,这个叫May的孩子没有留下任何别的信息,好像她只是一个凭空出现在他课上的家伙——没有地址、电话、学籍信息和选择任何一门其他课程的消息。


……God Jesus。


 


希斯坦教授只好把这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女孩忘在脑后,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将这份论文收了起来,大概两年后,他的朋友Mitnick到家做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份论文。


“一个学生写的,你可以看看。”


Mitnick推了推眼镜,“我只有一点时间能来看看你,你却希望我帮你看看论文?”


希斯坦教授笑起来,“显然你也不打算告诉我这七八年来你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只好让我用这个来款待你。”


教授把论文递到小个子男人手上,“虽然我仍然不相信你能创造出人工智能,不过有人相信,看看吧,算法和你喜欢的东西一样。”


Mitnick快速的浏览了一下简介,然后迅速入迷的看了进去,直到墙上的钟想了起来,他合上了论文。


“我能知道作者在哪儿么?”


“很显然,”希斯坦教授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这家伙和你一样来无影去无踪,什么信息都没留下,怎么?对你有帮助?”


“实践的部分做不到,不过有所启发,”他热切的搓着手,“我可以把这份论文带回去吗?”


“请便,”希斯坦教授点点头,“希望你能够把你的人工智能创造出来。”


“新世纪就要到了,一切都有可能。”Mitnick笑起来,显出一点跃跃欲试的样子,“感谢你的款待。”


“下一次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可能会为你准备些更好的。”


“说不准,老兄,”他站起身来,“我仍然是个逃犯。”


希斯坦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顺利,Harold。”


“谢谢。”


小个子男人同希斯坦教授握了握手,拿着论文离开了他的房子,他有很多构思需要去实践,如果他有幸能遇到这个叫May的女孩,他想他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这世界是个巨大的圆。


THE-END






彩蛋~


Fusco


“所以我们现在要在,”Fusco站在办公桌前指着板子上的那张图,“半径五公里的嫌犯的舒适区进行搜捕!”


他暗戳戳的摁下了耳机的开关,“嘿,眼镜天才,告诉我半径五公里的圆面积是多少?……够了够了,小数点之前就行。”





【肖根】 七年 (上)

23鱼片粥:

513之后的故事,本文以新人物Hannah的第一人称来写(此Hannah非彼Hannah)。偶尔小虐,结局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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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转折




我叫Hannah,莫斯福利院的Hannah。




看门人驼背派恩有一次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说过,每七年你会迎来生命的一次转折。讲这句话的时候他故意压低声音,眼神直勾勾盯着每一个人,巴不得吓哭一些胆小的。大家觉得他真是讨厌,不再搭理,跑去院子里玩捉迷藏。                




只是现在来看,用在我身上,这话还真是一点没错。




七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我被送进这家福利院。讽刺的是,和绝大多数孩子不同,我并非身世不明或父母双亡。我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只是我也很清楚“装无知”的重要性。孤儿Hannah的身份,虽然不能给我带来富贵,但至少是安全的。




十四岁的春天,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就算你不主动招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你。如同许多个寻常的周日,我溜出福利院,在小镇图书馆的电脑上玩游戏。耳机里高分贝的音乐模糊了第一声枪响,窗玻璃在地上溅起碎片,人群开始逃窜的时候我才惊觉,他们或许是冲我而来的。




只是一切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从图书馆二层护栏上传来连续的枪声,杀手接连中弹倒地。我回头瞥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收起长枪,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




我惊讶于她在准确的时点救下我,就好像提前知道一切会发生一样。我根本不认识她,可是直觉告诉我,很快还会再见到她。




直觉在两天后应验。出乎意料,她和院长签下一份协议,准备正式领养我。我在院长办公室见到的她,五官立体,睫毛浓密,穿着黑色连帽衫,头戴棒球帽,手牵一条大型犬。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有些眼熟,最近一个月我每次去图书馆,都有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女人坐在我身后看书。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救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领养一个像我这样极其普通的孩子。我没有同屋的黛西那样好看的金色卷发与蓝眼睛,小顽童比利也常常说我一天到晚盯着电脑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小怪物。可是我没来由地信任这个女人,虽然她总是面无表情,可是和她在一起让我感到安全。




“这是Hannah。”院长将我拉到她面前。




“Hannah,我是Shaw。”她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却很好听。




离开福利院时,院长也就是怀特夫人最后一次抱紧我,“愿神佑护你,我的孩子。你在这儿的时候经常独来独往,如今你有了家,希望你永远不再孤独。”




我同样伸出手抱住她。


    




关于孤独




怀特夫人是整个福利院对我最好的人,就算其他人觉得我又孤僻又奇怪,在她眼中,我永远都是那个聪明乖巧值得疼爱的孩子。我为此而感激。




可是有一点她说错了,我从未感到孤独。




这或许是我最大的幸福和最深的秘密。




事情是在七年前开始的,我刚被送到福利院那会,意外地发了一场高烧,喉咙干哑,眼睛灼痛。痊愈之后开始看到其他孩子看不到的东西。




最开始是一个穿风衣的男人和一个穿蓝白条纹毛衣的小女孩,每次遇上都能主动和我聊半天,再后来有拖着拖鞋的汉斯,穿背带裤的玛莎,包头巾的梅琳达婆婆。。。他们的装扮一尘不变,不知道为什么还逗留在这个世间。




我开始有许多新朋友。这些为大多数人所害怕的鬼魂,在我看来比活人还要温暖,他们俏皮的语言,友善的笑容在我被亲生父亲遗弃,被所谓的“亲人”试图加害的时光里带给我陪伴和勇气。就算其他孩子不愿和我玩在一起,叫我“自言自语的小傻子汉娜”,也无所谓。




You call them ghosts, I call them friends.




不过现在我有了Shaw,虽然不舍,还是得和他们一一道别。




另外就是,永别了,我该死的老爹和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     




Shaw当晚带我从佛罗里达州回到纽约的家中,那是一套双层复合式公寓,装修简约,家居都是崭新的,看得出来她在这里也没住多久。




她脱下外套,安置完那只大狗(我现在知道它叫Bear),帮我在二楼的小房间里铺好床。




“以后你就睡这里,Hannah。”她说完这一句,沿着旋转扶梯向客厅走去。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什么“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之类的煽情话语和亲近的长谈,这一路上她和我说过的话根本不超过五句。




“谢谢。”我抱着我的背包,站在房间门口对她说。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早点睡。”




语气冷冷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火鸡一样,看起来还不能吃,但你知道它其实是美味的。




我开始觉得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有些可爱。


         




关于新朋友




纽约鬼魂数量比我想象得还要多。虽然不想,但我必须承认,之前的朋友和他们比起来真是土到掉渣。




常常可以看到穿着西装革履的男鬼和发型夸张的女鬼在人群中出没,还有身穿晚礼服脚踩十厘米高根的鬼魂,天知道她们是怎么去世的。




我尝试过和他们对话,只是往往遇上的戾气都太重,或者正忙着找寻他们生前的冤家,根本没空搭理我。




在新家生活五天后,我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朋友。




确切地说,是她找上我的。




那是下着小雨的周五晚上,我在Shaw给我买的新电脑上敲击代码。Shaw和我所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从来不觉得一个青少年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钻研代码是一件奇怪的事,反倒是很喜欢看我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击的样子。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屏幕上第五次显示运行错误,我有些懊恼,刚想合上笔记本去床上躺一会,听见身后传来清甜的说话声,“第十二行代码打错了。”




一位身穿皮夹克,体态优雅自如的女人正坐在我的飘窗,眼睛盯着书桌前的一盘苹果。




这可是顶楼,如果她不是什么超级英雄,当然只剩下一种可能。




第一印象,她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鬼魂。巧合的是,她的发色和瞳色与我近乎相同,如果这个女人小时候是福利院的孤儿,说不定Shaw也会想要领养。




“你能看见我?”她的声音让我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否需要解释。




“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她站起身。




“Hannah。”我小声回答她,我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在取名网站上网友对于“Hannah”的一个常见评价就是“overused”。




“很好听的名字,”我看到她脸上闪过一瞬惊讶和愉悦,“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叫这个。”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我有些想要拥抱她,很快又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你可以叫我root。”她边说边随意打量我的房间,“有空还会来找你的。”




我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关于相处




在佛罗里达的时候,生活就像一罐摇晃过的汽水,明明看上去静止不动,却让人心惊胆战,迟迟不敢打开它。到了纽约,一切开始有蜂蜜糖浆的样子,每天都是甘甜和安心,尤其是在见到Root之后。




周末她会带我环游这个陌生的城市,熟悉每一条街道。凡是不明白的问题问她准没错,我甚至怀疑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至于Shaw,说起来我又有点生气。今天上学前吃早餐的时候,我想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领养我,她用叉子把芝士煎饼送到嘴里,咀嚼一会,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你在图书馆看到了我执行任务的样子,把你留在身边可以防止你向熟人说出这件事。”




我差点当场晕过去,不是“我担心你继续留在佛罗里达会有危险”,也不是“我觉得和你一起生活会很棒”,而是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的养母就是一只嘴硬的鸭子!”我怀抱小熊布偶,向Root抱怨。




Root丝毫没有掩盖笑意,一脸“我同意”的神情。




其实最初认识Root时,我有些担心她不会同我一样喜欢Shaw。我是说,毕竟她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一个似火炽烈,一个似冰沉静。结果却出乎我意料,Root不但不反感Shaw,还非常喜欢在她身边转悠,看她摆弄武器,看她说话,看她吃饭。




好几次晚餐的时候,我都想劝Shaw稍微收敛一下吃相,毕竟餐桌旁还有第三个“人”,可是一看到Root笑得那么开心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我很高兴她们之间能“相处融洽”,也庆幸有Root时常陪我说话。除了学校里的见闻和Shaw,我还会和她聊起Shaw的朋友,一个叫Lionel的警长以及一个叫名为Harold,戴着黑框眼镜,和妻子搬去了西雅图的男人。这两个叔叔一直和Shaw保持着联系,偶尔也会给我寄小礼物。说起他们,Root总会听得格外认真。




我们昨天还刚刚讨论过Lionel能不能在年底之前给他儿子找个后妈。




“I highly doubt that。”Root最后撅起嘴。


 


(TBC)



【肖根】 七年 (中)

23鱼片粥:



关于矛盾


    


除了陪伴,让我同样感激的一点是,Root在“亲子关系”方面为我提供了不少帮助。


    


不知是不是得益于曾经心理医生的身份(她告诉我她生前是纽约著名的心理医生,我能想象那有多性感),Root对Shaw的了解远甚于我。在她的“指导”下,我对于与Shaw的谈话渐渐感到应对自如,有时甚至能让她无力反驳,以一个白眼收场。


    


Shaw给人的印象是不难相处,但也不容易亲近。偶尔还是个暴脾气,我记得刚到纽约不久,有次她开车带我去郊外野餐,一群流浪汉试图对我们动手动脚,后果就是,他们再也没法用手去碰别人。


    


当时我还真是被吓得不轻,好在对于我,她从来不曾动过怒。我们偶尔会有小矛盾(这该死的青春期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大部分情况下她总是超乎想象地惯着我。若我觉得她还在气头上,做顿大餐就能解决问题。凑巧的是,由Root提供的菜谱往往都很合Shaw的胃口(我越来越佩服她从心理学角度猜测他人喜好的能力)。


    


每次Shaw看到一桌子菜就自动原谅我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笑出声,“别看她板着脸的样子,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呐。”


    


唯独有一天,晚上和同学参加派对,夜风吹得皮肤发凉,我出门前随手拿起沙发上的一件皮夹克当外套,回来才发现将它弄丢了。


    


我根本没有把这当一回事,毕竟,我曾经不小心弄坏她心爱的武器时,她也不过是问我有没有伤到手。


 


可她竟然发火了。


    


说实话我没料到这一出,大晚上的甚至都没看清那件普通的夹克衫到底长什么样,我只是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不悦。无论如何,自己欠她一个道歉。


    


辗转难眠的我走出卧室,蹑手蹑脚推开她的房门。里面有些凌乱,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味,让人感到不适。她拿被子蒙过头顶,如同一个想要躲避的孩子。


    


我沉默着爬上床将她紧紧抱住,她没有动弹,看起来不剩一丝清醒。隐约感到有湿凉的液体滑过我的脖颈,打湿了睡衣衣领。


    


“Root,我到底该怎么做?”我手足无措,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窗边。


    


只是这晚,Root并没有出现。


    


我只能任由Shaw在怀中渐渐沉睡,嘴里喃喃念着同一个听不清的词。


 


次日,她吃着我做的西多士,蘑菇煎牛肉和奶油浓汤,似乎完全忘了昨晚的事。


 


我不知应该感到喜悦还是无奈。


 


然而出门前,我还是拉住了她,“I'm sorry for last night.”


 


她沉默了一会,将我拥入怀中,一如既往地用力,“it's ok, kid.”


 


“But I'm still worried. Are you ok? ”我抬头看她,顺便摸了一下被抱得有些疼的肋骨。


 


“I'm totally fine.”她将我的头发揉乱成一团,又彻底恢复到原先那个无论何时都光彩照人的Shaw。


 


只是这天早上她并没发现,做事向来毫无差错的自己扣错了衣服上一整排扭扣。


 


 


 


关于秘密


    


再亲近的人之间都会有秘密,这是我始终相信的真理。


    


就如同我从来都不曾告诉别人我的怪异能力,Root从来都没透露她为何还留在这一世,Shaw的过去以及现在对我来说也还是一个谜。


    


不袒露,或许是为自保,或许出于保护他人,不论如何都有其合理性,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我,不必深究。


    


所以这几年来我一直选择相信Shaw的解释,她受雇于一家大型公司,帮客户解决人身安全问题。


    


“中央公园,11点,Okay,我现在出发。”


    


夜色已经很深,Shaw在防弹衣外面套一件灰色T恤,披上加厚风衣,提起手提袋离开。除了携带一支小口径步枪,她还在黑色短靴里塞入一把匕首。


    


她的手脚很轻,离开前还特意过来关掉电视,帮我盖上毛毯。我躺在沙发上佯装睡着,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立即坐起身奔上二楼房间。


    


Root正躺在床上看昨天刚印出来的照片,大部分是我和Shaw的合影。Shaw每次拍照别提有多不情愿(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长这么好看还不喜欢拍照的人),只是最后都招架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在“咔嚓”的快门声中定格成一个个或冷峻或傻气的静态画面。


    


“她刚离开,这次是中央公园。”我跃上床。


    


“好的,甜心,我这就去。”她的手拂过我的脸颊,虽然没有实际触感,却让我有一丝心安。“你和Bear好好在这待着,千万别给坏人开门哦。”


    


“好啦,我又不是三岁。”我嘟着嘴,看她边笑边离开。


    


我从没怀疑过Shaw处理任务的能力,但我也从没小看那些任务的危险程度。凭借她的身手,却仍然隔三差五带伤回家,偶尔自我治疗时发出隐忍的痛呼。她似乎从来不去医院。久而久之,我开始对她的工作表示极大的担忧,可她只是摸摸我的头,向我许诺会有同事照顾她。


    


“就是每次通过耳机和你联络的同事吗?”


    


“没错。”Shaw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


 


“她。。。是个黑客,只要是有摄像头的地方,她都能看到我的行踪,同时为我提供信息,所以没事的。”无所谓的语调,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


    


原来是个女同事。


    


“那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呢?”


    


话音刚落,服务生端上碳烤牛排,Shaw两眼放光,迅速拿起刀叉,完全忽视了我的问题。


    


当天我气鼓鼓地回到家,第一次向Root寻求帮助。


    


我希望,她能成为我的眼睛。


    


“Thought you'd never ask.”她笑得颇为自信。  


    


这就有了之后的种种。


    


Shaw被困在地下仓库时,是Root第一时间回来教我用变声器打匿名电话给Lionel,让其前去帮助。


    


当她在死胡同被匪徒围堵,一辆警车“凑巧”路过,本该行凶的亡命之徒四处逃散。


    


她身负重伤却逞能回到家中,陷入昏迷那天,如果我并非匆忙赶回,而是按照往常放学时间回家,发现的可能就是一个死人。


    


。。。。。。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可有可无。




是Root赋予这一切以可能性。


    


我明白你无所畏惧。


 


可关心你的人始终将你的安危系于心口。


    


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些摄像头不存在的盲区,你依然被守护着。


   


     


关于约会


    


I think I just met my Miss. Right. 


    


她是医学部的Molly,比连跳好几级,十八岁大学毕业后继续深造的我要大上五岁。


    


我忘了事情是如何开始的,音乐喧闹得有些头疼,人声嘈杂,灯光眩目到刺眼,年轻人肆意舞动,威士忌在喉咙上下翻涌。。。记忆揉成一团,模糊了虚拟和现实。


    


当目光再次聚焦时,我看到一双蓝中带绿的眼睛,柔软的触感正从我的唇上移离开。


    


我居然在接吻的时候失去意识?


    


好在完全可以将通红的脸归罪于酒精。


    


“Do you want to get out of here?”她的手轻抚我的头发。


    


这正是我该说“yes”的时候,但是。。。。。。


    


我飞也似的逃离了酒吧。


    


Root是唯一一个我能够启齿这段经历的对象,趁我还没有因懊悔把自己掐死之前。


    


“看来我们的小甜心长大了。”Root顽皮地盯着我。


    


和我想象的一样,她对于我喜欢上一个女人这件事没有任何排斥。


    


“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Molly,”我耷拉着脑袋,“这件事也绝不能让Shaw知道,我打赌她绝不会接受这样的事。”


   


Shaw这些年来在感情生活上简直一片空白,我有时甚至怀疑她是否有冷淡的倾向。高中开家长会,不乏一些长相俊朗家底丰厚的单身男人向她示好,换来的若不是面无表情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是一个潜台词为“idiot”的白眼。


    


还偏偏有人被她这种冷淡的个性吸引,譬如住在隔壁那栋的Helena就常常以给我带甜点、促进邻里关系的名义来家中做客,连我都能猜到她的意图,只是Shaw盯着甜点的时间比看她的时间多出好几倍。一年之后,Helena阿姨彻底放弃,再也没出现在我家门口。


    


就是这样的Shaw,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谈论爱情。


    


“如果她能接受,帮她做一年大餐都没问题。”


    


“I guess we will see.”Root动了动她好看的眉毛。


    


结果我还是瞒着Shaw和Molly进行了三次约会。


    


我喜欢她的所有,从褐色头发到修长的双腿,从法式口音到充满神秘的医学词汇。


    


只是,我们还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她一直在等待我的回应。


    


“她是谁?”这天做晚餐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Shaw捡起一张从我乱扔在地的书包中散落出来的照片,十分感兴趣地看着我。


    


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我能感觉到脸上浮起的火辣,这或许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我不想说谎。


    


“大学同学,我们。。。我们最近约会过几次。”我屏住呼吸,菜好像有些糊了。


   


“She's hot.” 


    


我的下巴差点掉进平底锅。


    


“I mean,just go for it.”简短,没有一丝犹疑。


    


锅铲从手里滑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




好吧,我承认,亲眼看着美食糊掉才是她接受不了的事。




当天晚上,我们点了中国菜外卖,坐在沙发上边看科技频道边吃。


    


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快乐地咆哮。


 


(TBC)



【肖根】 七年(下)

23鱼片粥:

电梯间(上) (中)


 


 


关于21


    


儿童时期的回忆总是最深刻,它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一生。那些在沿途的风景中被遗忘的细节,说不好哪天冷不丁冒出在脑海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21岁生日的当天,我想起在记忆的角落堆满灰尘,被埋藏多年的莫斯福利院和驼背派恩,想起玻璃碎裂的小镇图书馆和挥手告别的怀特夫人。


 


这是第三个“七年”。


 


我不知道这次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然而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弱小无力,孤苦无依的Hannah,我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迎接到来的一切。


 


可大跌眼镜的是,我绷紧神经等来的“转折”来自于Molly。


    


那是雨季过后第一个晴天,我同她坐在校园鹅卵石小径的长椅上吃午餐,感受温暖和煦的阳光一点点渗透进皮肤。


    


我正和她谈论博士期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两篇文章,她蓝中带绿的眼睛认真而又温柔,安抚着初夏所有的躁动与不安,却也让我渐渐打乱大脑中原本排列整齐的话语,只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轻轻吻上去。


 


God,how can I resist her!


    


可是Molly却顽皮地移开视线,转过去拆三明治的包装纸。


    


“这是我刚在附近买的芥末牛肉三明治,味道不错,虽然比不上公园熟食店的Beatrice Lilli。”她把三明治递给我。


    


“You are a big fan of that, aren't you?”我迫不及待的饥饿样子让她有些想笑。


    


“Yeah, just like my mom.”我咬下一口。


     


一起生活这些年后,我的食性和Shaw如出一辙。爱松露鹌鹑蛋,爱意大利腊肠,爱加够黄辣芥末酱的熏牛肉三明治,看到任何加蛋黄酱的食物都忍不住皱眉。


    


Molly上周受邀来我家做客,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Shaw。晚餐后,她在我耳边轻语“我现在知道你对牛排如此痴迷是受谁的影响了。”


    


我正想咧嘴笑,却又听到她说,“顺便说一句,你妈妈这么酷,可为什么你却是这样一个‘computer nerd’?”  


    


我嘟起嘴,这家伙明明爱死了我“nerd”的样子,还偏要装作嫌弃。我在心里轻声回答“那是因为其实我并不只有一个‘家长’呀”,忽视了她的逗弄。


     


现在,我正想闭上眼感受牛肉和芥末在味蕾上翻滚所带来的快感,牙齿却磕在一个生硬的小东西上。


    


Molly偷偷看我从嘴中取出那枚闪闪发光的环状物。


    


Oh,钻戒夹心三明治。她难道是想要。。。。。。


    


这次绝不能如同在酒吧那晚一样大脑空白到失去意识。


    


“Yes!”我就听见自己大喊一声,路边的鸽子受惊飞散开去,行人不明所以地回头。


    


“Darling,我什么都还没问呢,”她的笑意从眼底蔓延。我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傻,恨不得即刻和鸽子一起飞走。她用手擦掉我嘴角的面包屑,靠过来拥住我,“不过真是太好了。”


     


我想我至少是个幸福的傻子。


 


 


 


 


 


 


     


“所以,你答应了她的求婚。”我居然从Shaw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舍。


    


“嗯,算是吧。”今天的龙虾特别鲜美。


    


“明年二月我可能。。。会搬出去和她一起住。”我舀起一勺汤,内心有些忐忑。


    


她居然在微笑,“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说这些,但是,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舌头不经意间被烫到,我倒吸一口气,咬住勺子。


     


“当然,婚姻生活可能无聊到死,某些时候你也会有想给她一拳的冲动,”她将小块红烩鸡肉塞入口中,“可是和一个你爱的人共度余生,听起来也没那么坏。”


    


等等,这还是那个对优秀男人置之不理,对Helena说“I don't do relationship”的Shaw吗?我不确定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


    


又或许,是她刚刚喝多了。


    


“你。。。曾经爱上过什么人吗?”我忍不住问出口,虽然不期待她会回答。


     


她放下酒杯。


 


“Yes”。我睁大了眼睛。


    


“但是我没有你幸运,孩子。我们真正拥有的。。。不过短短七天.”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肉煮的太咸。”说完摸摸吃饱的肚子,起身离开,留下一盘子被嫌弃的无辜的鸡肉和一脸茫然的无辜的我。


    


“唔。。。。。。”我只好低头开始收拾碗碟。


     


晚些时候我见到Root。


    


“Cute slippers.”她注意到我的脚。


    


“Thanks.”我看向自己的兔子拖鞋,这是前几天搬家前帮Shaw整理柜子时找到的。她的东西向来以实用为主,摆放得也很有次序,只是从深色冷酷系的衣裤中扒出兔子耳朵真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这直接导致Shaw一整天都被我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


    


“你还好吗?”之前七天她都没来看我。


    


“当然,甜心。”Root无所谓的耸耸肩,“我已经是鬼魂了,情况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她试图开玩笑缓解我紧张的情绪,可我笑不出来。


    


她正变得越来越虚弱,而我却无能为力。这是我脑海中不断重复的念头。


 


 


 


 


 


关于别离


    


童年时在福利院,梅琳达婆婆就告诉过我,鬼魂并不能永远存在于尘世。前三年或许比较轻松,三年之后能量一点点耗尽,这是永恒的规则,无法违抗。这就是为什么我所见过的大部分“朋友”都会选在三年之内完成他们的心愿,去他们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人,尽量避开日照和强光,在不可逆的能量散尽之前前往下一世。


    


至于那些年复一年不肯离去的,往往背负着巨大的意念,以抵抗虚弱所带来的不断加深的痛苦。


    


梅琳达婆婆是据我所知存在最久的鬼魂,整整五十年,只为陪伴她无依无靠的孙子。她也因此成为了见识最广的那个。最初我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困惑和不安时,是她告诉我“这并非诅咒,而是礼物。”


    


我还记得她沙哑的嗓音,“这个世界的能量是守恒的,当你从一场巨大的痛苦中挺过来,宇宙自会有它的补偿。而看到两个世界便是你失去一切的补偿。”


 


阅历丰富的她还和我讲过关于鬼魂的奇闻异事和不为人知的隐秘,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话语仿佛被缩小了声音,埋在一个察觉不到的地方。


 


六个月后,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重返佛罗里达,希望能足够幸运地找到梅琳达婆婆,如果她还没有消失的话。或许她能有办法帮Root减缓衰弱的速度。


 


可是在即将登上飞机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一通Lionel的电话。


 


他告诉我,Shaw出事了。


 


 


 


 




 


她在执行任务时多处受伤,其中一颗子弹距离心脏不到三厘米。当时我和Root都在不同的地方,而她的同事这次也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纽约的雪覆盖了所有道路,汽车缓慢前行,双手被冻得开始出现痛感,我才从大脑空白中缓过神来,发现泪水已经浸湿了围巾。赶到医院时,Shaw已经完成一场手术。


 


“病人目前仍旧没有脱离危险,一切要看今晚,如果她能挺过去,生存几率会大大提高。”医生摘下口罩,神色严峻地告诉我和Lionel。而Harold也正在赶来的飞机上。


 


我紧紧握住Shaw失去血色的手,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一定要熬过今晚,我暗自为她鼓劲,心拧成一道绳索。


 


她的确在凌晨三点睁开了眼睛。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来不及欣喜,她艰难说出的话让我沉入冰窖。


 


“不,不,医生说过,挺过今晚你就会没事的,你看你现在不是醒了吗?”


 


“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孩子. “她尝试着握住我的手,勉强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I knew I couldn't escape it, but I'm not scared.“


 


眼泪快要决堤了,舌头在打颤,我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At least I'm going to meet her again, ”她强撑着不让眼睛闭上,“I'm going to meet… Root.”


 


Root.


 


听到最后一个词,我的大脑受到剧烈冲击,一扇紧闭的门骤然打开,各种记忆猝不及防地涌现,以暴风般的速度上下翻搅。


 


It all makes sense now.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最初她决定领养我的根本原因,明白每次酒后含糊不清吐露的词到底是什么,明白她每年五月三十一日无论刮风下雨都会独自去墓地是为了谁。


 


我也终于懂得为什么Root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懂得她即便耗尽自身也要在阳光炽烈的白天照看Shaw所基于的内在力量。


 


你曾感慨你们仅有七天,可是你却不知道她默默守护陪伴了你七年。


 


泪水翻涌中,我看到Root出现在病床旁。她第一次如此缄默,神情带着哀戚和自责。


 


整个病房安静得让人窒息,我和Root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阖上眼睛,看着一个魂魄慢慢从她的体内抽离。


 


至少她们能再次相遇,最后,我的内心深处居然感到一丝欣慰。


 


片刻后,Shaw的灵魂完整地出现在房间里。


 




 


 


 


 


 


 


 


“Hi,Sweetie.” Root开口打破了沉默。


 


“Root?”她有些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现在是鬼魂啊,Sammen。真是讽刺,我们相信了一辈子科学,现在却要用这种方式相见。”她过去牵起她的手,“不过说实话,即使作为鬼魂,你也很有形。”


 


所有鬼魂身上显现出来的都是他们临终前的衣服。“有形?”Shaw看向自己身上臃肿的蓝色条纹病服,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样说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Root。”


 


等等,这好像和我所想象的深情的重逢画面完全不同啊。


 


Shaw看我并非趴在床头抱着她的身体痛哭,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俩,脸上由疑惑转换成惊讶。


 


“Hi, there.” 我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kid,you can see us。”她思考过后呈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Damn it,Root!难道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我家游荡?”


 


“当然,否则你一个人万一把孩子带坏了怎么办,”她挑动眉毛,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那个Root,“还有,Helena的那些甜点真有这么好吃吗?”


 


额,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我有些紧张地捏住衣角。


 


可是下一秒,我却看到Shaw用力将她抱住,“傻瓜。”


 


她的头倚靠在Root肩上,以一种最密不可分的姿态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静止,她没有看到Root眉毛下垂,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怎么样,做两只自由的鬼魂,去西雅图看看Harold?”片刻后,Shaw抬起头问道。


 


Root终究是把情绪憋了回去,“不,我们没有时间了,准确的说,是我没有时间了。”


 


她不顾Shaw的疑惑,与她双手十指相扣。


 


我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小时候梅琳达婆婆曾说过,前世的恋人,若是能在极寒之夜十指紧扣,共赴来世,便会形成足够大的羁绊使他们再次相遇。


 


这是不被人知的隐秘,梅琳达婆婆也是走遍很多地方后才偶然得知的,即使知晓,很多“人”也没有足够的意愿和意志等到对方,往往会选择独自先走。我不明白她是怎么了解到的,可转念一想,这可是Root,不管是活人还是鬼魂,我都不应该怀疑她获取信息的能力。


 


“对不起,但我们必须得离开了.” 她最后看向我。


 


“I know.”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可这是最后的机会,“ I love you both.”


 


“I love you, too, honey.” Root眼里尽是我所留恋的温柔。


 


“照顾好你自己,孩子.” 这是不懂如何面对离别的Shaw此时唯一说出的话。


 


30秒后,她们紧紧相拥,同时消失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Root对Shaw说出的一句“Trust me.” 


 


(完)


 


 






 


番外——关于Sam


 


纽约一家大型机器人主题游乐园今天正式开业,Sam从昨天开始就嚷嚷着一定要赶在最早一批去玩,要比他的同学都早。


 


Molly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医学研讨会要开,出门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Darling,小鬼头就交给你,别玩得太晚,别纵容他吃冷饮。”


 


我无奈地吐吐舌头,作为计算机科学系的教授,我对于与学生相处很有一手,可是一旦和7岁的小Sam一起,我的世界瞬间就会被搅乱成一团,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在我的眼皮底下溜去哪里。


 


不过今天他倒是很乖,抱着我“贿赂”他的“大黄蜂”,紧跟着我穿过游乐园拥挤的人潮。开业第一天尝鲜的人特别多,大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每个游乐项目前都排起长长的队伍。我们玩完两项之后,已经到了中午,于是我拉一脸兴奋的他到长椅上,准备吃午餐。


 


我将早上做好的包裹在锡纸里的三明治递给他,他一边胡乱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和我说,“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班上迈克尔的外公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我们前天去他家里玩,看到他家有好多有意思的机器人。”


 


“是嘛,”我看着Sam棕色的眼睛,用手帕帮他擦去头上的汗。


 


“其他小朋友都很羡慕他呐,”他望向我,“妈妈,我的外公是做什么的呀?”


 


喝着水的我一下子被呛到了。


 


我该如何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他没有外公,只有两个外婆?


 


我顺顺气,想了一会,开口告诉他,“你的外公是一个英雄,开枪百发百中,专门惩治坏人的那种。你看过007对吧,他可比007还要厉害得多。”


 


Sam的眼里放出灿烂的光,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太棒了,下星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莉莉和米娅。”那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


 


说完,他兴冲冲地跑去海盗船的验票窗口前排队。


 


我在长椅上收拾完垃圾,正准备过去和他一起排队时,一个黑发小女孩却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


 


“Ooops!”我的手提包掉落。


 


“Sorry.” 她帮我捡起包,拍拍上面的灰尘,塞回到我手中。


 


“Come here!”不远处有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旋转木马前叫喊。


 


她黑色的眼睛望向那一圈圈打转的做得非常漂亮又精致的木马,语调淡然地告诉他们,“不,我不喜欢转圈的东西,你们玩吧。”然后一个人坐到树荫底下。


 


当她转身从我身旁经过时,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那是曾和我相处了七年的亲人。


 


即便有一天我再也看不见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我也不会感受不到她的灵魂。


 


这种熟悉感仿若印刻进了我的生命中,难以抹去。


 


眼眶不由得变得湿润。我想上前和她说说话,哪怕一句也好,可是却没想到合适的词。


 


正当我看着香樟树下的她,犹豫不决时,另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Can you stop bothering me?” 她有些恼怒的声音响起。


 


“干嘛这么凶巴巴,我只是来喊你一起去吃午饭呀,亲爱的.” 那个后出现的高个子人影立刻接上一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在坏坏地微笑。


 


黑发女孩不再搭理她,起身离开。可是身后的人偏偏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没想到下一秒,黑发女孩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将对方压制在地上。


 


有那么一刻,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触,黑发女孩却先红了脸,放开身下的人,气呼呼地走开去。高个子女孩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起身整理下衣服,很快跟了上去。


 


与她不经意间对视时,我看到了一双和我,和Sam颜色近乎相同的眼睛。


 


手提包又一次从我手中滑落。


 


晚上回家的路上,Sam在副驾驶座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妈妈,为什么你一边流泪一边笑啊?”


 


我抹了抹脸,“没事,妈妈只是太高兴。”


 


他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去玩他的“大黄蜂”,肚子传出咕咕的叫声。


 


我摸摸他柔软的头发,“我们很快就到家了,Sam,妈妈等下给你做超棒的奶油胡萝卜浓汤哦,那可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秘方。”


 


他露出期待的笑容,看着车子驶往家的方向。


 


(完)



【旧文搬运·治愈】阿兹海默

社会你八耻:

我的外婆在今年开春的时候被确诊了阿兹海默症,母亲在视讯里告诉我她的记忆衰退的很快,让我在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她和父亲在俄罗斯很难请下假来。


所以我结束了手头的案子之后第一时间从纽约飞到了堪培拉,十五个小时之后我见到了我的外婆,她像往常一样在庭院里检查着她的那些葡萄藤生长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与半年前我们分离时没有什么不同。


我和她打了招呼,陪她在院子里坐下,她细致的观察着我,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剪了短发。


我开始意识到有东西正在腐蚀她的大脑了——距离我上一次蓄长发已经过了差不多七年,不过我该庆幸起码她还认得我。


她在阳光下神情肃穆的问我Root在哪,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但那个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过。


 


我和外婆为了这个叫Root的奇怪名字小小的吵了一架,她坚持着自己爱着叫这个名字的人,但我告诉她现在和她相伴到老的人并不叫Root,和这个名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除了今天,从小到大我从没敢顶撞过她,自打我有记忆开始外婆在我眼里就是个可怕的人——即使我无比确信她爱我,但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她总是一边对我严厉但又一边几乎溺爱般的宠着我,她会在圣诞节送一辆跑车给我,却不肯说一句和爱有关的句子。母亲说过,她只是不懂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听母亲说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特工,直到年纪渐衰,大腿中未取出的弹片压迫了神经导致不能行走,她这才离开了那份工作。


我出生时她已经在轮椅上坐了两年,但我出生似乎是个很好的预兆,她从灾病的消极情绪走了出来——直到现在靠着支撑器也可以健步如飞——因为这点,我始终相信我们之间有某种微妙的联系,这让我每每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想起她那双坚定的眼,然后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


我们关于那位不存在的Root的争吵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突然忘记了她在和我说些什么,她开始继续检查那些葡萄藤,确认它们都还安好。


 


外婆今年已经七十岁,身体在以前那种生活的摧残下原本应该糟糕到不行,但她看起来要比实际年轻很多。


大概两三年前她还在工作,做些冷兵器的设计,然后有时间就做出成品,父亲还专门为她开过一次个展。


大概由于外婆的影响我才接触到了这个领域——现在我是一个法医,每天分辨着尸体上各种各样奇怪的伤口——她创造而我辨析,似乎又印证了那个奇妙的联系。


但这次回来她似乎老了一点——其实认真的讲她没什么变化,仍然精神矍铄,但心理作用告诉我她是一个正在向死亡走去的老人。


我突然想起年少时为她写一本传记的梦想,但我不知道在她现在是否还能够回忆起当年那么多的事情。


 


等待着外婆从酒窖回来的间隙我接到了来自纽约的电话,我很不想接,但又怕是工作。


……果然只是闲聊。


我打发掉Eva的电话才发现外婆已经在厨房倒好了酒,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有点难为情——而外婆难得的没有打算放过我。


“同事?”


“是。”


我不想多谈那个奇怪的家伙,所以我端起了酒杯。


外婆和我举杯,阳光、自酿的冰葡萄酒还有家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了。


但看起来外婆不打算让她的孙女保持美好的心情,“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不,”我放下酒杯,“她就是个……噩梦。”


——对于一个每天面对尸体的、理性至上的法医,我没有办法理解一个业余爱好是写童话故事的同事,即使我知道她那些童话多半都有着残暴血腥的结局——或者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变态了,我不需要一个更变态的朋友。


“我们可以聊点轻松的?”我试图把这个话题岔过去。


“但我想听,”她有的时候特别倔强,在现在尤其明显,“说说看。”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忤逆外婆,但的确没什么可说,“她喜欢拿我找乐子,我觉得很烦。”


“她总有优点不是吗?”


外婆对Eva的态度似乎十分宽容,我从没见过的宽容,这让我有点吃惊,但也许这是阿兹海默的症状,我不太清楚。


“是,有,聪明漂亮这些,”这些的确无可否认,“但我觉得没什么用。”


我随口敷衍,但搪塞之后,我发现她身上可能还有更多我忽略的东西——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你不开心她开你玩笑?”外婆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我发现她今天好像变得有点难缠了。


“也不是不开心,就是不爽。”我开始认真的回答外婆,如果这能让她放过这个话题的话。


外婆喝了一口酒,似乎仍旧是兴趣盎然的样子,我觉得她快要拿出馅饼和我来一场茶话会了,我得想个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哪种玩笑?”


我挑眉,“我们可以换个话题。”


外婆好久都没说话。


 


“她像Root。”


半分钟后她武断的下了结论。


 


她一再提起这个名字让我开始感到好奇了,我希望这是她臆想出来的产物,但她言之凿凿的说Root年轻时仿若Eva,她们也曾经争吵和不悦,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发现那是爱。


我不想把Eva掺合到这件家庭秘闻里来,但我被外婆语气打动了——也许传记从这里开始也是个不坏的选择。


在我的要求下她开始给我讲述她和那个Root的故事,也许是阿兹海默症的副作用,它把四十年前的故事放大的无比清晰。


外婆说她们的相遇犹如小说般精彩,Root欺骗了她,差点置她于死地,在一个微妙的时间遇到微妙的彼此,初见彷如誓不两立,却没想到结局能那样精妙的反转。


她的叙述如她平常说话一样简练,但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听她如此详尽的描述一件事情,Root用电击枪时的手法和她们之间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在四十年后还清晰的仿佛昨日。


我忠诚的记录着她每一句话,揣测着这个故事的过程和结局,在外婆的眼角眉间,但那儿只有怀念,我读不出其他的线索。


不过外婆在我记录的时候突然忘记自己在做的事情,她站起来将我未喝完的葡萄酒收掉,我看着她笔挺的背影,心里不由得一声叹息。


 


Eva在午夜时分打来电话,她似乎知我没睡,又或许偷偷在我手机里安装了木马——她那个样子,我不相信有什么她做不出来的事情。


可她在电话里一声未出,我原本以为她手滑摁错,快要挂断才发现她在小声啜泣,我询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挂了我电话。


再打回去已是无人接听。


我翻了个身打算睡去,然而她呜咽的声音始终响在耳际,我坐起来给所有同事发了消息问询,他们告诉我Eva遇到了一个虐待女童的案子。


这让我突然间心神不宁,我意识到Eva比我想象中要脆弱的多,可她本应是另一张刁蛮任性的嘴脸。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却觉得一种不熟悉的感觉弥漫在心头。


“会好的。”


我对着手机发呆了半个小时,最终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次日早上我看到Eva的消息,她似乎恢复成往常模样同我说笑,但昨晚的样子始终挥之不去。


我不知如何回应Eva消息最后的笑脸表情,只好收了手机起床洗漱——但我深切的知晓在某个瞬间我有了订票回去的冲动,我猜测是时差导致的幻觉。


母亲请来照顾外婆的护工做好了早饭,我洗漱了之后和外婆在庭院里一起用餐,她突然之间和我抱怨这种不地道的美式三明治不合她的胃口,眉宇之间像个小孩子,全然不顾及护工在旁边尴尬的脸。


吃完饭之后我陪她检查过她那些葡萄藤的生长进度,我不觉得和昨日有什么不同,但外婆却好像可以分辨的出一毫米的细小差别。


我不断的看着手机,但Eva始终没有再回我的消息。


 


外婆的话题从三明治突然转到我的工作上来,我只好告诉她我已经工作两年,在纽约当一名医生。


——我依稀记得当年我报考法医专业时候她指责我的样子,那个时候她觉得成为一名警察是一种耻辱,她似乎始终对法律的制裁者有着某种偏执的怨气。


“我曾经也当过医生。”


出乎我意料的,外婆开始主动回忆她的过去,但这让我又觉得有些难以相信——特工和医生——好像是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两个职业。


“真的?”


“当然,”外婆细致的为几乎每一片叶子撒了水,“但我被辞退了。”


我打开了语音备忘,打算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也许Eva可以帮我一下,她写东西会比我有趣的多。


“我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一点,”她低头检查一片有点发黄的叶子,“我那天太饿了,告诉家属病人死了的时候我还吃着能量棒,所以被投诉了。”


母亲告诉我过关于外婆第二轴人格障碍的事儿,但我第一次听外婆本人讲这些东西。


“后来呢?”


“我去参军,然后加入了北极光。”


她说了一个几乎臭名昭著的名字,可她看起来神情自若。


“北极光?”


“你知道?”


“历史课学到过,”我如实回答,“但评价很低。”


“那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外婆眼神轻蔑,“再后来我就遇见了Root。”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起点,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所谓——她想的起来什么就说什么——我确信所有故事都一样精彩。


 


外婆这一段故事从她们再次见面讲起,那次她开枪打伤了Root,她说当时她本有机会杀了她,她当时很后悔,但后来却觉得幸运。


“这样的话,你怎么会……爱上她?”


我对外婆爱上别的人仍旧觉得别扭,即使这是四十年前的事儿,但我觉得这种故事很有感觉,在我用如此有色眼镜看这件事的时候,我仍然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她带上一点小孩子故作深沉的狡黠,“没人能说清楚这件事。”


“总得有个契机……我是说,”我想着措辞,“你总得确认这种感情。”


“人在死前总会想明白许多事情。”


“死前?”这个词让我感到好奇——她明明还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


“我有点渴了。”


外婆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Eva再给我打视讯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有什么难过的情绪。


我正在陪外婆护理她那些冷兵器的作品,Eva说觉得这些东西很酷,外婆听到她的夸奖就和她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喜欢Cyan那个小女孩?”


她现在看起来和蔼的像玛利亚,但显然她的问题尖锐的像Apollo射中Achilles的那支箭,我觉得尴尬极了——显然Eva的表情也是。


但Eva居然难得的红了脸。


“哦,嗯……Cyan这么说的吗?”


我想出来打个圆场,但外婆总是快我一步。


“不,”外婆笑眯眯的说,“她觉得你不喜欢她,但老人家总看得出来,你难道不喜欢Cyan吗?”


“Shaw……”我压低了声音,试图威胁外婆停下,但没什么用。


“Cyan很好,”Eva歪了歪头,“她很好。”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外婆对着我做了一个“你看吧”的表情,转头对着摄像头给了Eva一个奖赏性质的笑脸,“和Cyan这种傻家伙相处得坦诚点,姑娘。”


“哦,我想以后会的。”Eva没有看我,而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了。


外婆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和Eva要爆棚的尴尬感,“Cyan和我年轻时候一样,你知道,分不清楚玩笑和真心。”


“好了外婆,”我确定这场谈话必须结束了,“Eva还要工作。”


“呃……是的。”


Eva选择站在我这边,但我觉得这让我们之间变得更可疑了。


“Cyan只是害羞了,”外婆毫不留情的揭底,“希望下次Cyan能带你来看我们。”


等Eva向外婆告别后,我斩钉截铁的结束了通话。


 


我觉得我有必要和外婆申明我和Eva与她和Root之间有所不同,我不希望外婆插手,但外婆现在看起来像极了恶作剧得逞的万圣节小鬼,我只好放软了语气告诉她我真的和Eva没什么可能,即使我的确在取向方面选择了同性,但我没有恋爱的兴趣,我有工作和很多很多事,我不需要。


“Root差点杀了我很多次,我也是,但我们最后还是相爱了。”


她信誓旦旦的,像是非得要把我和Eva撮合到一起似的。


“我不需要恋爱,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我向她辩解,“而且我和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比如?”


“比如她喜欢曼特宁,但我喜欢绿茶,她喜欢油炸食品,但我喜欢中国料理,她喜欢看书,但我喜欢泡健身房,完全的,完全的不一样。”


“可你毕竟连她喜欢什么都一清二楚。”


“……”我想说外婆这是狡辩,但我知道外婆在每一次和我争吵的时候,总是有理的那方。


外婆把那把小弩在墙上放好,“我第一次遇到你母亲的时候,她说我不是没有感情,而像是旧磁带,被调低了音量,得仔细倾听。”


外婆转过来,“现在这话也送给你。”


她梳理的一丝不苟的白发像是时间的盾牌,而她现在轻巧的躲进时光里,在少年与成熟间眉目温和的看着我,波澜不惊。


 


我断断续续的从她那听到了她和Root的故事。


我整理的很辛苦,因为她常常会重复记忆某一件事,诸如她在下水道狠狠的照着Root脸上来了一拳,又或者在她性命堪忧的时候Root扮演了机车王子。


这些事情往往没有时间线可言,我只能从她的行为里揣测这大概发生在哪一个截点,我只能分得清哪些发生在她被对方抓走之前哪些是她被救回之后——我还得去区分她那些丰富的外号是在指代哪些朋友。


我似乎也没有人可以查证,那个永远正直的男人和他的妻子十年前都已经安详去世,喜欢打人膝盖的英雄死在迟暮的病痛中——我参加了他们每个人的葬礼,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每张照片上永远定格的脸对外婆来说是怎样鲜活的一场记忆,而那个永远开心的胖先生的遗像还挂在NYPD的长廊上,他殁于退休前最后一场和毒贩的战役。


仅剩的那位Root,则是从未在我人生中出现过的人。


 


Eva接下来两天都不曾骚扰过我,外婆问我是不是觉得有点寂寞。


可能……只是习惯了。我抗拒认同外婆的说法。


——但有那么一小会,我想她可能是对的。


我似乎开始有点思念她吵闹的样子。


 


我和外婆在下午遛弯的时候有了又一次小小的争执,她坚持让我买礼物送给Eva,而我,当然选择拒绝。


但我现在不那么抗拒她提到Eva,因为她总要从Eva绕到Root身上去,我还总是有些有趣的故事可听。


今天的故事有些沉重——她讲到了曾经语焉不详的那个“死前”。


她们当时遭到了包围,而两难选择是在于自己死还是别人死,外婆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但在慷慨就义之前,她还是去吻了Root,她说那时候她想得让Root闭嘴,但真的当黑暗袭来的时候,她想的是还好她吻了Root。


她说她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临终前最后的表白,她觉得这种事情算是个负担——她极其厌恶无法回应的无力感,但那个时候,她明白那只是来自本能的执念。


想以这种方式同她,同一生,完完整整的道别。


然后我——


死而无憾。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我和外婆躲在屋檐下打联机的赛车游戏,从小到大她都没让过我,但这一次她输了我一秒钟的时间。


我不是个矫情的人,这只能让我意识到下雨天对她手指的灵活度有强烈的影响,我问她手上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想了一会说大概是三十几年前。


三十多年前那场和敌对方的决战好像特别惨烈,连外婆这样的人都用到了惨重这样的修辞,她说他们几乎炸掉了五分之一的纽约,终于在已废弃多年的纽约东北部结束了这场冗长的征战。


在那的一次对撒玛利亚人主机的爆破里,飞溅的弹片插进她的手掌,但下一秒,她直接把弹片拔了出来然后射杀了最后两个敌人。


“疼吗……”


我几乎白痴的问她,因为我觉得我根本没办法承受这种痛感,正常人都不能。


“疼,”她诚实的回答我,“我第一次因为疼而哭出来了,但没办法,我得活着。”


她的语气几乎是冷峻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面对这样的外婆,我想起我小时候我们一家去山上打猎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开枪的样子,那时候我被吓坏了,那个画面几乎变成了我童年所有噩梦中的场景,但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所有我以为的冷血无情,都来自于战火纷飞中满目疮痍的回忆。


我有点矫情的想要给她一个拥抱,但我只是安静的陪着她在那坐了一会,我想我回去之后要把这些都讲给Eva,让她给外婆写一本传记——可能永远出版不了,但我想要把她的人生原原本本的留在字里行间,用郑重的方式。


 


我没有再问Root的去向。


她如此笃定着的爱人,然而却未能厮守终生,那场战役死伤惨重——这些叫我别无他想。


我小的时候总是在想,如果我死掉,我的父母要多久才能将伤痛忘记再去要另外一个宝宝——直到三年前,我的初恋死于一场车祸,我大概哭了一两天,但我意识到,当我不再爱这个人的时候,她的死亡大概只值得流一两场眼泪和一捧廉价的花束。


我不知外婆爱的多深刻,但在所有记忆都逐渐消失的时候,Root却还独树一帜的鲜明着,我想这大概可唤作至死不渝。


Root于她。她于Root。


都是至死不渝的爱情。


 


第二天外婆起的很早,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吃完早饭在打扫房间。


“Root今天回来。”她解释道,“她肯定抱怨你把房子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我叹了口气,无心和她争执把零食包装袋乱扔的是我还是她,我只是告诉她今天不要再提起Root这个名字,因为今天回来的不是Root,而是我另外那位外婆——即使我习惯叫她Sam。


回来的只会是Sam——是她们一起收养了我的母亲然后一直相扶到老,是她们一起在澳洲安度晚年——而Sam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和故事里那个勇敢又残酷的Root没有半点关系,即使我曾被外婆和Root的爱情感动的彻夜难眠,但我必须站在Sam这边——从小到大,我都是要站在Sam这边的。


我可不希望最爱我的老女孩去法国开了一次研讨会回来之后发现自己守了三十年的爱人突然变心,以她的性格,我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但外婆比我想象中要固执,她坚持她的Root今天要回来。


“Sam今天要回来,”我头疼的看着这个倔强的病人,“她叫Samantha Groves,不是Root。”


“Root!”我以为她在反驳我,但显然——


“宝贝们,我给你们带了蒙勃朗回来,”Sam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们在聊什么?”


我在想我是该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还是该先夸奖她新买的包包,但外婆又快了我一步。


“Root!”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Sam的表情丰富的变化起来——从细微的惊讶变成好奇——


“我以为你都忘了?”


她把法国带回来的精致点心从包里拿出来,拆开包装先给我喂了一口,然后又去喂了外婆。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我有多久没用了?”Sam用另一只手为外婆别好额前的碎发,“你居然还记得起来。”


外婆抓过她的手,自己又咬了一口美味的栗子蛋糕。


“我看得阿兹海默的人是你。”她咀嚼着栗子蛋糕,甜奶油悄悄嵌进了嘴角的笑纹里。


故事的终结应该叫做圆满。


 


“嗯……我这有个故事,你愿不愿意帮我写出来?”


两天后我拿着排了两个小时队买到的甜甜圈,站到了Eva的桌前。


 


THE-END


本文来自肖根合志《阿司匹林》